2007年11月23日 星期五

淨化 Purifying





我發現自己坐在公車上,窗外的景色不斷的轉換前進,我終於要離開耶路撒冷前往AKKO了。
從耶路撒冷邊緣的陵線出發,陽光灑在歷史史詩般耽美又古老的石頭房子聚落上,遠方是許多外國記者居住的高級住宅區Ein Kerem,形狀完美的松樹每一棵都像是目錄上的聖誕樹,圍繞著美麗白色石頭砌成的洋房,聖母瑪利亞曾經喝過的泉水,土耳其藍色磁磚砌成的教堂就在那裡。耶路撒冷的陽光有著神奇的金色質地,透過雲層落下的光束,美麗地令人無法言語。
腳下是沒落殘敗的阿拉伯村落,在那裏,被飛彈炸開的地面與破敗頹靡殘垣當中有著一池天然湧泉。
在車上坐在我身邊的耶穌華,兩天前在氣溫驟降的一天傍晚帶我到那池泉水旁,天色漸暗天寒地凍,他眉頭都沒皺一躍而下,連哄帶騙拉我下水。

「Marina妳不要試水溫啦,一試妳就不敢下水了!」
「要勇敢一躍!」

結果我還是被拖下水的。

幾番尖叫掙扎努力運動四肢保持體溫之後,原本冰寒刺骨的泉水變的很舒服,由皮膚傳來的冷冽有一種冰晶清澈的包圍,從身體的深處為了要抵抗冰鎮寒冷的溫度,燃起了一股暖流,舒暢灌頂如魚得水。我在水裡面做起瑜珈,伸展四肢脊椎,意識有如泉水般透明清澈,張開雙眼我看到魚兒從身旁游過,我以我的方式與這神秘之境達成了聯結。
反倒是耶穌華發寒到齒根打顫,爬出水池之後,撿了幾根木頭,起了火,挨著火焰煮起了咖啡。天色漸暗,月亮掛在天空的邊緣,走路不到二十分鐘就可以到耶路撒冷的鬧區,在這麼近的距離當中,我們卻享受著寧靜荒涼村落當中神秘水池旁的營火咖啡,不多話的耶穌華說他有時候會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裡,淡淡的微笑,眼神卻有著深深的落寞。
水池旁邊的廢墟的牆上畫著大衛之星,幾位穿著黑色大衣長褲的男人,頂著黑色帽子臉頰兩旁留著捲長鬢角身體兩側繫著白色長流絲,黑白相間的穿著加上保守的肢體語言,有個朋友曾經戲稱他們為「企鵝」。他們是猶太教當中最偏激的Orthodox,生活作息穿著起居遵行嚴格的教條,在我的理解範圍之外的這一群宗教人士,對我來說幾乎是外星人般的存在。
「為什麼來這裡的人都是Orthodox的男人?而且他們都全裸下水?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好奇地問耶穌華。
「喔!我是在酒吧裡面聽來有這個地方的,很少人知道這裡。這些Orthodox是來這裡作淨化的儀式的,在猶太教當中相信裸身浸泡在自然泉水或雨水當中,將頭浸入水中三次可以淨化身心。在倫敦的猶太教堂當中還有專門收集雨水,加熱之後給女性作淨化用的設施。」,他說。
「所以你剛剛故意把我的頭壓到水裡面有三次嗎?這樣我有被淨化吧?」,我問。他淡淡的微笑不回答,然後我們都靜靜地看著火燄,被這股神祕地震動包圍著。

耶穌華是我在安息日晚餐上認識的朋友,父親是倫敦猶太社區的長老,在英國長到18歲之後來到以色列。在英國他上的學校,半天敎一般科目,半天敎猶太教義。因為這樣的背景,他現在在以色列的工作是敎導小朋友猶太教教義,他試著跟我解釋他來自一個很封閉的猶太社區,在英國的他很不快樂。
「我從小就學那些Torah當中的故事,所以生活在耶路撒冷,生活在那些故事真實發生的地方讓我覺得很熟悉,住在以色列讓我覺得作為一個猶太人很自在。」
我問起他跟家人的關係,為什麼會想要離家一個人來到以色列呢?
耶穌華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火燄。

對一個當時只有18歲的男孩來說,這是一個辛苦的決定。
來到以色列的他舉目無親,沒有家,沒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屋頂安身立命,而且立刻要面臨三年苛刻的兵役。他說,那時候軍隊每個月付給一個Kibuttz一些錢,他就這樣子被收容在Kibuttz裡面。
我很好奇,如果他真的是如他所說的在封閉的宗教社區長大,以我所知道的,那是一個從出生到死亡,生活的行為準則都有著既定規格守則的世界,從那樣的世界出來,簡直就像把自己從正在運行的飛機上面丟出來一樣,腳踏不到地求表面,呼吸不到空氣,漂浮在真空當中,完全斷絕自己所熟悉的世界,重新建立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係。在殘酷的現實世界當中,又要用什麼支撐起來自己的世界呢?

那是怎樣的決心與掙扎?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擁有屬於自己的價值判斷與獨立思考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你家人是改革派嗎?」我好奇地問。
「不是,我家人是the real stuff,玩真的。」,這時候,我猜耶穌華的父親應該是隻企鵝,而且是企鵝長老,食古不化的那一種,與現代生活脫節,生活在自己的透明泡泡當中的那一群人,而且是在倫敦。稍微想像一下,文化光譜的反差之大,夾在文化的縫隙當中掙扎的痛苦,我開始能夠理解他眉宇當中不快樂的原因了。

「一來到以色列就要當兵,不會覺得辛苦嗎?」
「不會呢,就像是昨天我們見到的Ori 一樣,剛開始我覺得當兵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覺得我的國家需要我,我相信以色列的存在需要我的付出。」
「那之後呢?」我問。
淡淡的憂鬱當中,他又沉默不語。

聊到Kibuttz裡面的生活,他臉上頓時閃過一絲光芒。
「那段時間很快樂呢,Kibuttz裡面的酒吧是全世界最正點的酒吧。那是一個廢棄雞舍所改建的酒吧,啤酒非常的便宜,我們常常都計帳在Kibuttz會員的帳下面,大家都互相認識,喝起啤酒氣氛極好。唯一的缺點就是,現在我出門掛在酒吧裡酒量變的太好,每次出門都要花很多啤酒錢。」

「你的父親是猶太教長老,那你不就是Rabbi了嗎?」,我好奇地問。
他有點彆扭地說,「我不是宗教人士,我走中間路線,我選擇遵行一些猶太教的規定是因為我自己決定要這麼作,我自己抉擇與定義自己與上帝的關係。」

「妳有發現嗎?因為自從猶太教經過改革之後,只要有十個猶太人就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成立猶太教教堂,所以猶太民族從一個屬地的概念轉變成一個由意識型態作為聯繫的一個民族。而以色列建國之後,猶太人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國家與土地,從意識形態的連結回到一個擁有國家土地主權的實質存在。那些極端的Orthodox並不相信以色列這個國家,他們相信的是聖經上所說的米撒亞救世主。猶太教聖經Torah當中有613條誡律,旨在提供人類社會食衣住行全方面的實行規範準則,我選擇遵行一些猶太教的規定是因為這樣子讓我更能夠掌控自己的生活,因為信仰的力量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那猶太人是上帝的選民又是什麼意思呢?」,我問。

「他笑了,妳知道世界上有人說猶太人要征服世界的陰謀論吧?」,我點頭,因為世界上猶太人有著強大縝密的社群網絡,當中又不乏掌控世界上重要政治經濟大權的人物,小時候就聽說美國的政治實質上操控在一小撮喊水會結冰的猶太人身上,我甚至聽過有人指控這些猶太社區網路底下其實是猶太人CIA,全世界指派間諜進行秘密活動的謠言。總之,世界上出類拔萃的藝術家、作家、科學家、企業家、政治家,猶太人在各個領域都有著傑出的成就的確是有目共睹的。

「猶太人是上帝的選民的意思,表示猶太人對於道德標準自我要求高,遵行誡律讓人們對於行為舉止多一層思考,更有意識的過日子。的確,猶太教是希望透過這樣自我要求能夠影響世界上的其他人的,恩~,能夠向我們看齊。大部份的以色列人並不知道,在猶太人戒律當中有七條是我們希望世界上其他人都遵守的,像是不可殺人啦,還有其他我忘記細節是什麼了。」他說。

耶穌華說他想要拍一部紀錄片,他想要透過紀錄片找到快樂的人,他說,他身邊從來沒有找到過快樂的人。

他說他常常晚上睡不好,他常常在發呆。
我跟他說,「其實我也是。」
我問他上次哭是什麼時候,他說是去年跟黎巴嫩戰爭的時候,那時候他在海法照顧無家可歸的小孩中途之家工作,第一顆飛彈投下炸到車站的時候大家嚇壞了,領著小孩衝到防空洞去避難。「不知道為什麼地,那時候聽到爆炸的聲音跟地面的震動的時候,我整個人失去控制,筆直地朝著海岸沙灘上衝去,整個人完全崩潰,無法抑制的大哭了起來。」
「妳呢?」,他問道。
「踏上這段旅途之前」,我說。
他教我一句希伯萊文,叫做Stump,大概的意思就是沒有意義的作為。他伸手推倒餐桌上的鹽罐,說這就是Stump,他說常常覺得生活是Stump,可是自己卻一直在當中找意義。他說,「我知道妳知道我在講什麼。」

他要北上海法,我們一起從耶路撒冷出發。沿途景色從美麗的耶路撒冷變成西岸的隔離牆然後變成海岸,我們在海法道別,一個人前往AKKO。
沒有另外一個host接待我,沒有旅伴,沒有朋友,沒有人可以依靠,也不想找海法認識的人。一路上下著雨,冬天來到了,我已經從夏天旅行過秋天,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冬天的雷雨沒有讓我煩躁,AKKO的hotsel只有我一個旅者,這是個阿拉伯人開設的背包客棧,相當儉樸,雷雨不停的下著,我並沒有被寂寞包圍,這是我在以色列的第一場雨。

我又回到一個旅人單純的狀態,偶爾還是會想家,家人呼喚的聲音會讓我變的軟弱,偶爾還是會質疑自己為什麼要旅行?

沉澱焦慮與不安,照亮著這海邊謎樣AKKO古城的月光攪起破碎的夢境,雨聲中,我開始能夠思考寫作跟沉澱,像是雨水沖刷過山林般,思緒與景象飛影般閃過,流過我指尖化為文字。

就這樣子,月光,雷雨,神秘的水池,都流過我的身體印記封印著這一段旅程,淨化著,自己。




2 則留言:

Maurice Lee 提到...

大姊何時歸鄉?

Marina 提到...

不知道呢,我還要去印度啊!